關於部落格
楊明戲曲人生
  • 22388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2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追蹤人氣

宋德珠先生在河北

互相借鑒   由於宋先生人緣好,又住在靠大門口的一間破陋小屋。所以團裏很多人,進進出出的都要看看他。我經常遇見安榮卿(後隨丈夫任楓調到中國戲曲學院任教)去為宋先生送食物。臨別時的一句 “師傅還有事嗎?”是她留給我至今不忘的深刻印象。我曾問過宋先生“哪個學生待您好?” “榮卿待我不錯。” 宋先生脫口而出。還說:“榮卿要拜我為師,但她是尚小雲先生的弟子,我可不幹欺師滅祖的事情。”其實當時大院兒裏很多人同情宋先生。如省藝校的小生教師祁榮文先生(後調到中國戲曲學院任教)、京劇團的夏鳴喜、鄭建榮、田書年先生等都幫助過宋先生。特別是炊事班長、掌勺廚師馮奇珍先生,見宋先生食欲不好,經常為他做些可口的飯菜。但由於宋先生心中苦悶,終日以煙、酒充饑,幾乎每天很少用餐。因此,宋先生經常叫我幫他去買兩毛四分錢一盒的荷花煙,和一元錢一斤的薯乾酒。我心裏明白,宋先生讓我去買煙、酒的目的,是讓我陪著他聊天。   一次,我為宋先生倒上酒,點著煙,一邊看著他老人家煙就著酒地用 “餐”。一邊又三句話不離本行地聊起戲來。宋先生說:“別人學不會我快速掏翎子的范兒,因為他不知道這個要領。你是唱花臉的。我問你,花臉的翎子怎麼掏?,”我答:“滿把攥。”宋先生接著說:“我快速掏翎子用的就是花臉滿把攥的范兒。”   我聞所未聞地:“啊?”宋先生解釋地說:“扈三娘是個有武藝的女性豪傑,動作要敏捷矯健。若運用旦角雙指反腕的方法掏翎子,動作雖美,但掏不快。為此,我大膽地借用花臉滿把攥的方法掏翎子,不但動作快,而且突出表現了人物藝高膽大、狂傲不羈的性格特徵。”一席話使我明白了藝術是相同的哲理。懂得了一個京劇演員不僅要鑽研本行當的技術,還要學習其他行當技巧的道理。從此我留意學習其他行當的表演,找機會向宋先生學習。宋先生像遇到知音一樣,冒著被扣上復辟封、資、修帽子的危險,在大院兒的席棚排練場帶著我練功。他那快步如飛的圓場,令我氣喘噓噓,追趕不上。由此我更加崇拜宋先生,更加喜愛宋派藝術。我不但學會了《扈家莊》,而且還帶動了全院演員學習《扈家莊》的熱潮。傳統戲解禁後,我嘗試著把宋先生的身段表演運用到《轅門斬子》、《青風寨》等劇碼的花臉角色中,使焦贊、李逵的性格在粗魯莽撞中增添了幾許細膩與柔媚的特徵。   新舊關係   愛美是人類的共同追求。即便在綠軍裝、解放鞋盛行的文革期間,人們仍在追求美的著裝。一天我坐在宋先生小屋門前陪先生聊天。偶見一人穿著一雙“新”式皮鞋走過。我好奇地說:“您看那雙皮鞋樣子挺新。”宋先生看了看說:“這還是老樣子的翻新。”我問:“過去就有這個樣子?”“是的。因為任何新事物的出現,都是在舊基礎上的延伸與拓展。就如同我創作的身段一樣,同樣是在傳統基礎上的延伸與拓展。我只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增強了現代意識,吸收了現代藝術的某些成分。所以說創新是建立在掌握傳統基礎之上的創作,而不是胡編亂造,無中生有地出怪招。比如,現代戲,運用的同樣是傳統技巧,如果沒有傳統技巧的支撐,也就不叫京劇了。現代京劇中的女人,也應突出柔美的一面。再如武旦,首先應該表現的是女人味道,然後表現的才是武藝。如果過分強調武藝,到舞臺上去賣藝,那不是武旦,是武行。”宋先生一席話不僅使我明白了新與舊的關係。更堅定了我學習傳統的信心。   雪壓斗室   1969年底,劇團被安排到平山縣城外的南關中學搞鬥、批、改。宋先生分配在伙房燒火。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,為了防止階級敵人破壞,特意安排宋先生夜間照看伙房。為此在緊靠伙房的地方,為宋先生蓋了間矮小的土坯小房。小房矮的只有一人高,小的只能容下一張床和一個土爐子。而且沒有窗戶。為了採光,只在房頂安了一塊尺餘大小的玻璃當天窗。平山冬季是很冷的,北風呼嘯,滴水成冰。一個星期日的早晨,我隔窗望著飄揚的鵝毛大雪,想到在小房的宋先生。我急忙起床,踏著積雪去看他。鵝毛大雪順著風向,把小房捂了個嚴實,連小房的門都看不見。我摸索著找到小房的門,但積雪封住了門,打不開。我急忙大聲叫宋先生,可連喊幾聲沒有回音。我嚇壞了,是不是中煤氣了?我趕忙敲門。三合板做的門,差點叫我給敲散了,才聽到宋先生說:“誰呀?”聽到宋先生答話,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。我找到伙房的鐵鍁,鏟開積雪,打開房門,一股酒味加雜著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我不由屏住呼吸,摸到燈繩,打開昏暗的電燈。“幾點了?”宋先生睡眼惺忪地問。我說“7點了。”宋先生望瞭望房頂說:“雪把天窗蓋住,我分不清白天黑夜了。”爐子早已滅了,小房像冰窖一樣寒冷,我急忙掏爐子準備生火。宋先生卻說:“這種天氣喊嗓子最好,你去喊嗓子吧,不用管我。”一句話說的我心裏直酸,不由眼淚掉了下來。心想他老人家自己遭受著苦難,卻仍為他人著想,實在難能可貴。於是,我匆忙生著爐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校門,站在冰雪連天的滹沱河畔,半是發洩半是練聲地大聲呼喊:“忠良無辜被刀慘”(《姚期》中的唱腔)。   言傳身教   宋先生是1960年應邀來河北省京昆劇團任藝術委員會主任和演員、教師工作的。河北省京昆劇團是1960年8月1日,為了落實省委:繼承昆曲,提高京劇的指示,由河北省京劇團和河北省昆曲劇團(保定市京劇團)合併而組建的(1966稱河北省京劇團,1994年稱河北省京劇院)。當時只有44歲的宋先生隻身從北京來到保定,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京昆劇團的藝術建設工作中。他一邊演出一邊教學。他首先把經常演出的《扈家莊》、《四洲城》等戲傳授給了年輕演員安榮卿。在宋先生悉心教導下,安榮卿得到突飛猛進地長進。1961年冬,河北省京昆劇團以《扈家莊》、《玉堂春》、《金山寺》、《牆頭馬上》等劇碼在省會天津市首次亮相,一炮打紅。京昆並重的劇碼、個性突出的流派、年輕整齊的陣容,贏得如潮好評。尤其安榮卿主演的宋派《扈家莊》更是好評如潮,大受歡迎。20年後的1982年,安榮卿在北京長安、中和、吉祥等劇場再次演出《扈家莊》,引起轟動,譽滿京華。很多觀眾發出“久違了河北京昆的感歎。”追逐著劇團,爭看宋派《扈家莊》。   1964年全國人民掀起學習解放軍“大練兵”運動,各行各業開展大練技術的活動。春季,我所在的河北省戲曲學校為了加強對學生技巧的訓練,每天增加一節技巧課,為此遍請北京、天津、河北的名家到校任教。宋先生被請到河北戲校任教。一個春光明媚,陽光燦爛的早晨,宋先生在校領導牛樹新的陪同下,來到河北戲校第4號排練場。事前,學校所有學武旦的學生:張春明(先後在河北省京劇院、北京京劇院任演員)、朱淑敏(保定市京劇團演員)、鐘亞琳(河北省河北梆子劇院演員)等人早早地在排練場等候宋先生的到來。仰慕宋先生的京劇、昆曲、梆子、評劇科的男生也都趕來觀摩學習。宋先生獨到的講解、幽默的話語、漂亮的身段看的我著迷。從此,我留意觀摩宋先生的教學。   1970年,河北省戲劇學校更名河北省藝術學校(現稱河北省藝術職業學院),校址由保定遷至石家莊,恢復辦學。由於師資不足,便制定了”以團帶校”的辦學方針。已分配到河北省京劇團任演員的我,和宋先生同被借到藝校任教。我擔任京劇科花臉組唱念課的教師。宋先生擔任京劇科全體女生身段課的教學。學生有:張豔玲、段建英、蔣舜英等20幾位。我在課餘,有時間就去觀摩宋先生教學。宋先生教學非常重視基本功的訓練,上課時總是先讓學生們跑圓場。但他對跑圓場的要求卻與眾不同。別的老師要求學生含胸、夾檔、小步跑。宋先生則要求學生敞胸、提胯、大步跑。他還時常手裏拿著一把刀坯子,在學生面前晃來晃去地“嚇唬”學生:“快跑,快跑。”跑過圓場,緊接著他叫學生們拿頂。他說:“跑圓場下身容易沉。拿拿頂,為的是輕下身。”每次學生們上頂後,他都慢慢地點燃一支煙,要求學生等他吸完煙才許下頂。但他經常把煙拿在手中不抽。學生們見宋先生不抽煙,就互相遞個眼色,齊聲喊:“宋老師快抽,宋老師快抽。”宋老師不急也不惱,就是不抽煙。時間一長,學生們實在堅持不住了,有人就會故意撞倒旁邊的學友。於是,一個撞一個地引起連鎖反映,全體學生都借機下了頂。宋先生也總是裝出生氣的樣子,叫學生們重新上頂,然後再重新點燃一隻煙。 1974年宋先生被正式調入河北省藝術學校任教。由於宋先生教學嚴謹,成績顯著,很多走出校門的學生,又回校找宋先生學習。   1979年,已在河北省京劇院工作4年的張豔玲(梅花獎獲得者、現任天津市藝術職業學院副院長)為了深造又回到久別的河北藝校學習。她先後向宋先生學習了《扈家莊》、《小放牛》、《打焦贊》、《十三妹》等劇碼。宋先生根據張豔玲武功好,身手矯健的特點,重點為她加工了《扈家莊》。名師的指點、嚴格的訓練,使張豔玲掌握了宋派的真髓。為日後的藝術騰飛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2002年底,應日本友人津田先生邀請,張豔玲在石家莊河北劇場主演的《扈家莊》,贏得廣泛讚譽。   以戲為媒   宋先生曾對我說:“我一出《扈家莊》成全了好幾對夫妻。”原來,聽說宋先生到了河北,各劇團紛紛派女演員到保定學習。但由於河北的演員大多沒見過宋派藝術,所以一時找不到要領。於是京昆劇團的男演員紛紛伸出援助之手,幫助女演員學習。青年男女相處,日久生情,總會摩擦出愛情的火花。由此,京昆劇團的一位武丑演員和一位地方戲的刀馬旦演員結成了夫妻。無獨有偶。在那推崇農民起義的年代,因武丑演員扮演王英有損粱山義軍形象,王英換成武生演員扮演。由此又成全了京昆劇團一位武生演員和一位女演員的美滿姻緣。   戒奢以儉   宋先生雖是見過市面的名家,但他生活樸素,十分節儉。一個星期日的早晨,宋先生高興地對我說:“昨天來了位東北的朋友,給捎來點蘑菇。蘑菇已經泡好了,你去洗洗,中午我們吃打打鹵麵。”我應聲端起泡蘑菇的盆,到門外的水龍頭去洗。我洗的很認真,反復洗了好幾遍,然後興沖沖地讓宋先生檢查。我滿以為宋先生會表揚我洗的乾淨,沒想到宋先生問:“泡蘑菇的水呢?”我理直氣壯地說:“倒了。”宋先生惋惜地說:“咳,你怎麼給倒了呢?”“那有什麼用?”我說。宋先生緩和了口氣說:“經過一夜的浸泡,蘑菇的很多營養都溶解到水裏了,用泡蘑菇的水打鹵,不僅好吃還有營養。以後有機會你試拭。”他還告訴我:“魚鱗可以做凍兒。剝下的蝦皮可以做湯,‘此後,我就照宋先生教的方法做飯,果然鹵面的味道不一般,還節省了很多原料。但對泡蘑菇水的營養成分和價值,未做考證。近年來,隨著人們健康意識的提高,越來越講究飲食的營養結構和搭配。我從《燕趙老年報》獲悉:泡蘑菇的水含多種維生素和氨基酸、鉀、碘、鐵等人體必須的營養成分,有抗病和防衰老的作用。   父女情深   70年代初,北京京劇團經常去廣州為廣交會演出《沙家浜》。由於石家莊是鐵路樞紐,南來北往都要經過的原因,每次宋先生的女兒宋丹菊,隨團赴廣州必從石家莊下車看望父親。丹菊每次都要為父親收拾收拾床鋪,洗洗衣服。我從她那深情又無奈的眼神中,看出她對父親的關愛和無助的內心情感。我從丹菊為父親彈去肩頭灰塵的動作中,體會到她對父親的牽掛。當他父女坐在小凳上談話時,我都要走開。每當此時丹菊總要站起身對我說:“謝謝你們照顧我父親了。”話語中表示出對我的感謝和託付之意,更表露出女兒對慈父的惦念之情。愛子之心人皆有之。每次送走丹菊,宋先生總是站在大門口的柳樹下,望著駛向火車站的六路公車發呆。一連幾天情緒不好,不思飲食地思念女兒。   傾心傳藝   1978年7月17日宋先生退休回京休息。   1979年,河北省文化局局長路一,專程去北京請宋先生回藝校繼續任教,宋先生又回到石家莊。   1983年暑期,為了傳播宋派藝術,在省藝校舉辦 “宋派藝術傳習班”。宋先生親自為全國各地的29位“扈三娘”示範表演《扈家莊》。忙前跑後地與夏鳴喜先生組織排戲。不辭辛苦地為學員挑選服裝,安排彩排。隨著“宋派藝術傳習班”的成功舉辦,宋派《扈家莊》傳遍祖國的東西南北中,成為各個劇種爭相上演的經典劇碼,同時也成為各個藝術院校教學的範本。   1983年冬,宋先生患病,住進河北省人民醫院高幹病房。我去看他。他說:“你最近怎麼總不到我哪兒去了?”我說:“您落實了政策,是名人了。”宋先生生氣地說:“什麼名人,我不把那個當回事。咱們就是唱戲的,什麼也抵不了咱們的交情。以後你要不到我哪兒去,我可要怪你了。”我連連說:“是、是、是。”簡短的話語,坦現出宋先生淡泊名利,重情講義的思想境界。此時護士來送奶。宋先生接過一口喝幹。看得出,宋先生見到我非常高興,精神特別的好。我們又像往常一樣聊起戲來。他對胡芝鳳在《李慧娘》中,運用的舞蹈動作很感興趣。他說:“我當年就用了許多舞蹈動作豐富京劇武旦的表演。胡芝鳳用的也很好,聽說她要找我學習,以後有機會我要鼓勵她。” 對剛剛結束的宋派藝術傳習班的舉辦,宋先生很滿意。他說:“通過辦傳習班,發現有幾個學生還真不錯。等我養好了病,再好好教她們。”我感覺他對京劇前途充滿了信心。我怕影響宋先生休息,起身告辭。宋先生再三叮囑:“以後常到我哪兒去,咱們聊戲啊。”   1984年7月18日,宋先生在北京病逝。   光陰荏苒,時光如梭。雖然宋先生已離開我們多年,但他創作的宋派藝術已載入京劇的史冊。他的功績已寫入河北省京劇院的歷史。至今在劇院簡介中,仍引以為榮地保留著“四小名旦之一的宋德珠先生曾長期在我院工作”的文字。   現在宋丹菊、安榮卿、張豔玲、張春明、王凱、商鳳、胡金玲(河北藝術職業學院退休教師)王繼珠(先後在河北省京劇院、吉林省白城地區京劇團任演員)汪麗娟(河北藝術職業學院教師)、郭秀雲(河北省京劇院演員)、鐘亞琳、李榮霞(河北省河北梆子劇院演員)許世光(天津藝術學院教師)等人都熱情地奔走於京、津、冀的各個劇團及藝術院校、少兒京劇普及班,為傳播宋派藝術揮灑汗水。   後人將牢記宋先生的教誨,把《扈家莊》世世代代傳演下去,把宋派藝術發揚光大。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